欧盟盯上匈牙利的中国工厂

当彼得·马扎尔（Péter Magyar）在匈牙利各工业城市竞选造势时——最终他赢得了大选，就任总理——该国的中国电动汽车（EV）和电池工厂不再只是投资故事。比亚迪（BYD）在塞格德（Szeged）的电动汽车工厂建设期间一名工人死亡，非政府组织“中国劳工观察”（China Labor Watch）发起了强迫劳动调查，警方调查的有毒排放水平令监管机构震惊，而政府被指控掩盖了这一切。

在马扎尔的前任维克托·欧尔班（Viktor Orbán）执政期间，匈牙利废除了环境部，将投资许可决策权集中至总理办公室，并快速审批了那些在其他地方可能面临数年监管审查的项目。

马扎尔继承的这一战略的两大支柱是：位于匈牙利南部塞格德的比亚迪电动汽车工厂，以及位于匈牙利东部德布勒森（Debrecen）、为宝马（BMW）和梅赛德斯-奔驰（Mercedes-Benz）供货的宁德时代（CATL）电池超级工厂。

2023年，匈牙利接收了中国在欧洲近一半的外商直接投资，超过德、法、英三国总和。创造的就业岗位多为组装工种，常由引进的外籍劳工填补。此外，汽车组装相比电池技术、软件和知识产权而言，利润较低；在电动汽车领域，利润流向拥有知识产权的一方，而非提供工厂场地的所在。

马扎尔赢得匈牙利4月大选，部分原因正是承诺要改变这一切。然而，两个月过去了，欧盟正以超出他预期的速度着手遏制中国的商业行为，他所继承的这些投资可能无法在这场碰撞中幸免。

由于政府补贴为中国制造商带来竞争优势，欧洲被迫采取行动以保护本地企业。

欧盟正准备对中国贸易行为采取有史以来最严厉的集体行动。北京方面取消了本月计划中的两次中欧外交会议，以表示不满。

胜选次日，马扎尔语气谨慎，称赞中国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大、最强的国家之一”，同时承诺将审查中国投资，但“目的不是关闭它们”。他呼吁今年超越特斯拉成为全球最大电动汽车销售商的比亚迪，以及全球占主导地位的电池生产商宁德时代，遵守匈牙利的环境和劳动法规，并补充说希望“将匈牙利公司定位为这些工厂的合作伙伴”。

在近期结束的16年总理任期内，欧尔班利用匈牙利的欧盟否决权，阻止并弱化涉及从香港到维吾尔人等一系列批评北京的声明。他的离职，恰逢布鲁塞尔立场日趋强硬之际，移除了北京在欧盟内部最可靠的代言人之一。

欧盟委员会认为，中国的国家补贴（据经合组织估计，其水平是西方竞争对手可获得的三到八倍）正在扭曲整个欧洲产业的竞争。工厂在关闭，就业在消失；仅2026年第一季度，欧盟对华贸易逆差就达980亿欧元，为2022年以来最高；而根据欧洲议会的研究，仅汽车行业在本十年内就可能损失多达60万个就业岗位。

正如欧洲人民党（EPP）——欧盟最大的政治团体——领袖曼弗雷德·韦伯（Manfred Weber）所言：“要么我们反击，要么中国会削弱我们部分产业。天真的时代结束了。”6月10日，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在联邦议院进一步表示：“我们将捍卫我们的利益和产业，抵御导致竞争扭曲的贸易行为。在欧洲理事会上，我们将讨论如何扩充我们的工具箱。”

根据欧盟统计局的数据，德国是欧盟国家中按人均计算受中国制造业竞争冲击最严重的国家，其工业重镇集中在中国瞄准的行业。匈牙利所面临的风险则有所不同：不是来自进口竞争对国内制造商的冲击，而是已将中国资本深度嵌入其经济。

布鲁塞尔的讨论越来越多地涵盖新关税、投资审查、供应链多元化措施以及对支持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企业的制裁执行。北京已警告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反制欧盟的贸易防御，并已对欧盟乳制品进口征收为期五年的报复性关税。

此外，还有欧盟委员会于2025年3月根据欧盟《外国补贴法规》（FSR）发起的调查，内容涉及比亚迪塞格德工厂是否受益于不公平的中国国家支持。不同于针对边境货物的传统进口关税，FSR审查的是已在欧州单一市场内运作的国家援助。

对中国而言，在匈牙利建厂而非从本土出口的好处始终在于零关税进入欧盟单一市场。FSR的不利裁定可以追溯性地剥夺这一准入，补救措施包括剥离资产、限制产能或偿还资金，使得一座用中国资金建成、并针对欧盟市场优化的工厂，无法再有利可图地向该市场销售。欧盟委员会不仅仅是在制定总体政策，它直指这项投资本身的根基所在。

匈牙利如何成为中国在欧盟内部的桥头堡

要理解马扎尔继承了什么，不妨先了解欧尔班在16年里建立了什么。匈牙利与北京的关系始于一场闹剧。2011年6月，布达佩斯一家古典音乐电台的听众听到了不寻常的内容：中国主题的音乐和谈话被插播其中，以便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从机场前往布达佩斯的轿车里能收听到中文节目。据Direkt36报道，领导共产党倒台后中国首次对匈牙利的正式访问，温家宝非常高兴。而欧尔班宣称的中国将“历史性地”购买匈牙利政府债券并提供10亿欧元开发贷款的承诺，从未兑现。

欧尔班十年的外交努力最终得到了回报。双方保持接触：中国总理李克强2017年访问布达佩斯，欧尔班2023年出席北京“一带一路”论坛，随后，2024年5月，习近平主席抵达布达佩斯，伴有战斗机护航、16项合作协议以及发表在亲政府报纸《匈牙利民族报》（Magyar Nemzet）上的一篇观点文章，称赞两国友谊“如托卡伊美酒般醇厚丰饶”。

布达城堡外，身穿小熊维尼服装的抗议者举着台湾旗帜，而由中国驻匈牙利使馆协调、戴红帽的中国志愿者则在车队路线沿途，以身体冲撞干扰藏人和台籍示威者。此类事件加剧了关于匈牙利当局允许与北京有关的行为体干涉本国街头示威的指控。在讲话中，习近平宣布中匈建立“全天候”关系——中国外交术语中代表最高级别的双边伙伴关系。工厂已取代那些未能兑现的金融承诺，成为两国关系的实质。

在官方访问之间，匈牙利为中国铺上了红地毯：五所孔子学院涌现，而此时波兰和捷克正在关闭他们的孔院；匈牙利与中国官媒签署了合作协议；据称的中国海外警务服务站在布达佩斯运作，直到反对派政客马尔顿·汤波什（Márton Tompos）及其同事将其曝光；作为“一带一路”旗舰项目的匈塞铁路由中国承包商修建，在历经多年延误和违反欧盟采购规定后，终于在2月份开始货运，尽管客运服务尚未开通。一项在布达佩斯建设价值18亿美元的复旦大学分校校园的计划——本会成为中国首个此类输出——在大规模抗议后被搁置。

中国驻匈牙利大使在4月大选前几周，称匈牙利是“欧盟内对中国最友好的国家”。匈牙利选民并不买账。仅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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